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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4日 星期五

在路上


每趟旅程都是獨一無二的。

曾經的旅行都已經過去,不可能再回來。偶爾我還是懷念,但並不抱有重溫的幻想。我仍然有想旅行的心,只是追求的下一次已是全新。

有甚麼是我能夠分享的?我只能告訴別人,曾經走過的路線,某個時刻的背景,當時的處境的前因,以及造成的後果,以及用有限的詞彙描述當時複雜的心境。這些可以讓人憧憬,卻沒辦法讓人追求,如果抱著特定的期待而出發必定會失望,所以我不能保證坐起而行的旅程會是你以為的那樣。

是不是每次的回憶都要帶著惆悵?我想我沒辦法再那樣子孤獨。旅行最美好也最可怕的是,孤獨的事實是那樣無可辯駁,我們竟然孤零零的活在這個世界。然而這件事情,卻又讓你碰觸到這個世界最確定的真實,我們都在這個世界上尋求一個真實,使自己的存在擺脫荒謬,旅行讓你體悟到自己已觸碰到世界的本質。

踽踽獨行的夜晚,隱身在他鄉之中,回首來時路,突然發覺已經走了那麼遙遠。而未來是否又將繼續獨行?陌生人的無私幫助之所以感動,因為那讓人體會到人性還是有些溫暖留存。而也是因為寒冷,微弱的星火才顯得特別溫暖。

人要帶著過去才有意義,因為記憶才昭示著存在過的痕跡,那怕只是雪泥鴻爪,怕的是過分看破了自己存在的痕跡那麼渺小,對未來喪失希望,得過且過的行走下去,反正新雪覆上,甚麼足跡也沒了痕跡。

是不是還有更多可能性?遇見更多的人,發生更多的故事?偶爾提起走下去的勇氣,撐住這口氣看看還能再走多遠,為一個不去戳破的目的,蒙眼不追究目的本質的虛無。

能不能擺脫想不開的困境?在任何時刻,任何地方,旅途當中,還是生活之中?如果一樣是擺脫不了自溺,那麼行走在路上便成了適當其所的選擇,因為在這個過程裡,外在與內在的處境方處於一致。獨行時感到孤獨,也許比人群之中感到孤獨還要不那麼哀傷幾分。

生命轉瞬即逝,宇宙從不在乎,在無垠的時空裡,放下過去的記憶,就真的能夠拾起走向未來的勇氣嗎?不知道該往何處去,也不知道還會遇到甚麼困境,停下腳步才發現四周這麼安靜,原本的聲響其實只是自己的腳步聲,從來就沒有別的事物同存嗎?

我曾經去過聚會,然後失望而歸,我不喜歡有的人過分放大旅行的偉大,沒遭遇過真正的荒涼的人不知道那份可怕,還炫耀著完成壯遊。旅行最可怕也最美好的是,孤獨的事實那樣無可辯駁。到了遠方再回來,唯一改變的是,你的心中確認了這條世界永不變的真理。

自以為是的人美化了自己的逃避。旅行的意義成了華麗而空洞的詞藻,除非一去不回,永遠活在路上,否則總是要回來面對生活的難題;除非隨遇而安,認分苟活,無論在路上還是在家裡,否則總是要重新檢視自己的人生該當如何。把旅行想的太浪漫是許多背包客不切實際的心態,除非真正浪跡天涯,否則流浪只是你一廂情願的幻想。旅行跟人生一樣,從來都不是容易的。

所謂旅行的意義,跟生活時所能想到的所能感觸到的沒有太大分別,除了在路上時,當感覺到孤獨時,那份強烈的感受讓你更直接更赤裸的覺察到,世界這個沒有情感成分的東西,是如何冰冷,冰冷得使你必須提起更多勇氣,回頭面對自己的人生。

2012年2月27日 星期一

無悔


看著那時寫下的文字,心情仍然會一陣激動。當時到底是處在什麼樣的心情,而能寫下這樣的東西呢?

2010年的秋天,我進行了一趟為期三個月的旅程,從俄羅斯聖彼得堡到中國廈門,搭上中遠之星客輪回到台灣……

對許多人而言,這樣的一段陳述,是只能存在於年少的心中的豪語,並隨著遠去的青春而消逝的夢想。但是,在我心中-這場旅行的當事者,這句陳述背後的意涵,遠遠超過文字所能傳達的,唯一能確知的是,對我而言,那不是一種僅僅只能被拿來炫耀說嘴的經歷。我不否認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是,人生中這樣一次的旅行,如果只是拿來在話局中對著一雙雙期待的眼神,用自滿的神情去描述那時那地,「我在那裡」的事實,我感到我分享的僅僅只是那段心情的萬中之一……

感動、激動、深沉的心情,是千言萬語都無法傳達的,儘管我偶爾仍想要在文字之中重現,但我明白我是在沙漏流洩的回憶之中,挑些隻字片語、浮光掠影,作為時光旅行的引導,回到那時的天空、雪地、高山、教堂……以及靜默無語的夜車、再不相見的道別。偶爾會在日常風景中突然發現似曾相識的景深,湧上心頭的回憶使自己頓時與週遭隔離開來,對比於旁人所談論的日常話題,我對於自己竟然曾經進行過這樣的旅程不敢置信。要是我胡亂插話:「撒馬爾罕的清真寺,我印象深刻」,眾人想必得先詢問:「那是什麼?」更遑論我真正想説的是,我那天亂走迷路在老城區,就為去一個破敗荒廢的清真寺的心情。

幸好當時沒有屈服於退卻的惰性,順應了內心出走的渴望,走上絲路的願望是從什麼時候具體成行的已不可考,重點是當這份渴望已經化為再難壓抑的衝動時,我選擇踏上旅途。因為很久之後的後來,我意識到,有些事情現在不做,以後可能再也不會去做。

如果當時退卻了,如今的自己必然也成了帶著哀傷眼神的人群之一,哀傷自己清楚的意識到,關於壯遊,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最衝動的心情,熱情一旦隨著時間而冷卻,義無反顧的決心可能就越走越遠,再不停留了。

我對當時的行動感到驕傲。這份回憶是自己選擇去旅行而得到的。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如此充實如此感動的記憶呢?雖不敢說上刻苦,但銘心卻是毫無懷疑的。因為踏上旅程,如今才能無悔的覺得對得起自己。對得起自己那份衝動。如果無法回應自己那份「非如此不可」的決心,那麼日後就必須面臨「要是那時我能……」的遺憾,而總是只能說「我也曾經想要……」這種無奈的話語了。

2012/02/29Milstein

2011年6月30日 星期四

孤旅



打開相片,那是攝自喀什火車站的月台,我才剛下車。我搭乘的是每天一班從烏魯木齊發車過來的臥鋪車。

旅行已經進行了一半,在吉爾吉斯歷經了簽證過期風波,以及一些不可預期的小混亂,到了現在,計畫已經不再重要,而是隨心所致的走一步是一步。

天空如此澄淨湛藍,鮮明的記憶一下子又浮現上來。

在那之後的旅程,始終帶著點惆悵與抑鬱,或許是因為心已經離開台灣已久,對於日日逼近的歸期,有股說不出的感受。我想,這趟旅程使我更確信,我的心不在那習常的生活──那個我總趕到疏離的生活,而在另一個彼岸,一個使我內心感覺坦然的大陸。

我並非否定朝九晚五,努力為成家立業,照顧家庭而奮鬥的人生。我所不能認同的是一個人昧著自己的本心服膺「他人所說」的教條。價值的標準是要靠自己去摸索建立的,這個過程也許較為艱辛,也會遭遇許多痛苦,但是一條自己走出來的崎嶇道路,才是一場問心無愧的人生。

說起旅行,我總擔心自己不小心被虛榮支配,站在高處對他人教誨,人生該當如何,這是我自己所厭惡的人。我僅依照過往曾經做過的事情,盡力做到適如其份的分享。

旅行有很多很有趣的事情,說者激昂,聽者盎然,但我知道,真正會讓我終其一生都不斷回味的,還是那些微妙的思緒,無以名狀的情緒狀態,正洽洽是最難言語文字傳達,非得親身體驗不可的東西。而這些卻又不算快樂,而是帶著一些無聊,甚至苦悶的東西。這反倒讓聽者迷失,好像我在描述一場不快樂的旅行,且試圖鼓動他人。但這卻是有價值的寶物,而這個寶物,會讓你有不枉此生的充實感。這樣的充實,我認為是凌駕單純感官的快樂之上的。

*****在一個陌生的無法想像的地方,在下榻的旅社,和來自各國的朋友,每天晚上開啤酒聊天,彼此用共通的有限詞彙溝通,沉浸在萍水相逢的偶遇知音的氣氛;

揹著背包走在大太陽底下,和不同文化血緣的人群擠在老舊快拋錨的巴士;

還是夜晚穿越無盡沙漠,聽著像是默禱變化而來,絲路特有的中亞樂手的歌聲從汽車音響傳出;

黎明前醒來,坐在載著熟睡旅客的火車,行走在大漠裡,皎潔的月光照射在鐵軌旁的殘雪,在節奏的車軌聲中,意識到自己孤獨的存在……

太多的記憶浮現腦海,眼前的場景變的朦朧。回到台灣才不過半年,卻覺得虛度了不少光陰。因為旅行根本才剛開始而已,還有很多地方,很多人,很多的世界等待著自己。

最近蒐了三毛的書:《背影》,《撒哈拉的故事》,《萬水千山走過》,《哭泣的駱駝》,也把澤木耕太郎的《深夜特急》,以及松浦彌太郎《旅行的所在》都看了。又不時回想起許多看過的感動過的片斷,於是把架上舊書也翻了出來,《文化苦旅》,《地圖上的藍眼睛》,《犬的記憶》,《直到路的盡頭》,《Travel With Herodotus》,《羅馬人的故事》,每本都翻到某頁某個章節,折了頁角,摘取了幾個字keykey,然後雜亂的堆在書桌上。然後又跑回去看了看自己寫的日誌……

我把途中copy過來的音樂都買了正版cd收藏,最喜歡的還是那幾張:

SigurRos的《Takk》在我離開喀什的火車上,激勵著我繼續旅行。

Ágætisbyrjun》的空靈讓我想起前往敦煌的沙漠公路的黎明前的破曉,古城在地平線的那端和整個大地一起甦醒;

()》的每一首曲子有我和Simon以及Yvon在地下室邊喝啤酒邊一起聆聽的記憶。

Explosions in the Sky的《Earth Is Not a Cold Dead Place》,其中的「The First breath after coma」在行前已經多次鼓舞了我,總使我瞬間陷入平靜的激昂,不去不行的意志快速滋長;

在從塔什庫爾干搭車回喀什的公路上,眼前是壯闊的喀拉崑崙山,方才才和朋友邊界道別,處在此生永不相見的命運必然的激烈悲傷中,音樂適時的出現使情感波瀾萬千,卻又異常的將心境平靜下,”This is your you’re your journey, and you have to go on, it is your life”心中不知怎麼浮現這樣的話語,被以深沉激烈的情感和音樂帶出。

前半段的寂寥音色則是一場公路電影,我在鹽湖城的最後一天,獨自開車在215號荒涼公路上,開往鹽湖岸邊發呆,直到黃昏,夕陽染紅了地平線,這一天午夜,我就要飛往俄羅斯,開始我的旅行……

All of a Sudden I Miss Everyone》和《Those Who Tell the Truth Shall Die, Those Who Tell the Truth Shall Live Forever》是兩張原本印象不深刻的專輯,想不到和Sigur Ros的《Takk》搭配起來,變成孤寂的絲路上的記憶連結。《Takk》點火般的鼓舞人心,這兩張則是冷調孤寂中帶著溫暖,提醒自己雖是孤旅卻也是累積。

《阿飛西亞》同名專輯,甜梅號的《謝謝你提醒我》,也許還在更早一年之前,就把那「非如此不可」的種子埋藏到我的心底。

甚至Rachmaniffno2 piano concerto第二樂章也因為和年少時畢業旅行到墾丁的熱帶南洋暴雨的奇特記憶,而更久遠的預示了我的終將遠行……

但在莫斯科,我沒能順利前往Tchaikovsky的故居,我還特地把他的no1 pian oconcertomp3帶了上路,那是國中時的第一張古典樂cd,錄音老舊,但是RichterMravinsky的組合雷霆萬鈞,再怎麼多錄音雜音也掩蓋不了磅礡氣勢。

陳綺貞的<太多>是一場偶然。我住在阿拉木圖的舊蘇聯旅社,窗面向著中庭,午後溫柔的微風吹進,窗簾輕柔的擺動著,吹動放在桌上的《Pianist》的書頁,這是Wolter在火車上送給我的書。我和Wolter沒在阿拉木圖見到面,這個禮拜我孤獨的近乎恐慌……



*****
我並不是想再回去這些地方,過去的事情是永遠過去的了,我不想老是抱著逝去的感傷。懷念並不等於耽溺,而是在記憶中粹取出之所以感動的元素,試圖在這些吉光片羽的光影背後找尋出共同的印模,我們之所以喜歡離家上路,到底是為了什麼?掌握了這些東西也就是掌握了自我的性格,我們在外界中尋找自己,為的是在浮華無常的俗世中尋覓一種確定,所謂自己到底「是」什麼,我們渴求這個定義,我們便是存在主義者。

*****
走在喀什老城中,從狹窄的巷道往天空望去,土黃色的磚瓦砌成的矮牆拱著澄淨的藍天;

在吉爾吉斯阿拉山河谷的夜晚,壯闊的群山包圍著蒼穹,一大把碎鑽鑲箝在天空,霎見一顆流星劃過,我與群山見證了它美麗的消逝;

台灣海峽上的黎明,海平面上螢火蟲般的渡輪,在交會之後熄了船燈,成了一小團靜靜漂浮移動的黑影,在他的背後是紫中漸藍的晨霞,沒多久藍而橙,橙而紅,朝陽自海中升起,氣象萬千。

都是同一片相連的天空,但從不同的陸地仰望,始成獨一無二。

成為獨一無二的不只是呈現眼前的景象,更是觀看著的自己。這份難以形容的揉合著自傲、瀟灑、孤獨、感傷的自覺,是一種莊嚴的淨化,在這繽紛萬千如此多樣的世界,自己浮萍般的人生既是虛幻如夢,但充塞心中名之為「感動」的感覺卻又深刻而充實。

於是,追尋「是」什麼的行為,變成了意義本身。我們明白,旅行的意義就在其自身,旅行既是純粹的無求他物,也可以是各種意義皆可追尋,完全操之在我,定義在我。只要出發,只要跨越邊界,只要坐起而行,「意義」便在那一刻開始滋長。而這一行動,則被人們稱為「自由」的體現。